妙玉請寶玉喝茶,先后用了兩種茶具,有什麼深意?

哒哒哒 2022/08/26 檢舉 我要評論

上一篇拙文[注1]對寶釵和黛玉茶具之寓意作了探討,本篇拙文將繼續探討寶玉和妙玉。

3、寶玉的茶具

一、「真」與「幻」以及寶玉與釵黛的關系

妙玉最終都只給釵黛每人一種茶具,卻給寶玉兩種茶具一一自己日常用的綠玉斗和一只九曲十環一百二十節蟠虬整雕竹根的一個大(台皿),原因就在于寶玉有兩個一一甄、賈寶玉。

甄、賈寶玉實為同一人[注1],但兩者在以夢幻形式呈現的、「表里皆有喻」(脂批)的文本中,卻承擔各自不同的隱喻重任。那麼,甄、賈寶玉在獨特的紅樓文本中分別承擔了怎樣的重任?

要想回答這個問題,首先要厘清夢幻文本中「真」與「幻」的問題。雖然前八十回呈現的是「為真寶玉傳影」(脂批)的賈寶玉,而甄寶玉似有若無,只出現在其他夢中人的傳說里,僅有一次勉強可算是登場的只有第五十六回出現在賈寶玉的夢境里,似乎賈寶玉才是真實存在的,而甄寶玉只是賈寶玉的夢之幻影。

其實,文本以夢幻形式呈現,「以幻作真,以真為幻」(第二十五回脂批),賈寶玉只是「以幻作真」的夢之幻影,而甄寶玉,即「真寶玉」(第二回脂批)也,才是真實的存在的,只是文本「以真為幻」,因而看起來仿佛他只是出現在賈寶玉夢境中的幻影。

賈寶玉在夢幻文本中,似乎主要是兩個非同一般的青春女性發生感情糾葛,但夢幻文本「妙在全是指東擊西、打草驚蛇之筆,若看其寫一人即作此一人看,先生便呆了」(第三回脂批),賈寶玉和「名雖二個,人卻一身」(第四十二回回前總批)的黛釵其實是一體[注2],該回妙玉正色道:「你這遭吃茶,一是托他兩個的福,獨你來了,我是不給你吃的」,這一細節就是大有深意的暗示。

因此,釵黛與原型是脂硯齋的史湘云和同樣有原型的麝月等不同,并非作者身邊曾經真實存在過的人,在《枉凝眉》中,賈寶玉在故事的終局感懷釵黛,「一個是鏡中花,一個是水中月」,都只是夢之幻影。

因此,正如釵黛「名雖二個,人卻一身」一樣,實為同一人的甄、賈寶玉,也是難分你我,自然,妙玉給寶玉的兩個茶具與甄、賈寶玉都有關。

二、兩種茶具的豐富意涵

夢幻文本開始于「熱日無多」(脂批)的末世,開篇即云地陷東南,地陷了,天塌也就不遠了。夢幻文本是用「賈雨村言」敷演的「甄士隱」之宏篇巨制,作者所謂「失落無考」的末世其實就是正統式微而非正統基本上掌權的黑暗時代。

妙玉先給寶玉的是自己日用的綠玉斗,寶玉笑說,與釵黛相比,這是大俗器,妙玉回應道,只怕他家里未必找得出這麼一個大俗器來。連堂堂的天下望族一一賈家都未必找得出綠玉斗,綠玉斗的不俗可想而知。

寶玉是大觀園「諸艷之冠」(脂批),而大觀園在文本中是正統之象征[注3],在暗藏正統與非正統之爭、「多作心傳神會之文」的文本中,這一細節,其實是意在暗示寶玉大有深意,即不能言說的正統之意涵。

后妙玉給寶玉的茶具是海量的九曲十環一百二十節蟠虬整雕竹根的一個大(台皿)。「行為偏僻性乖張」的寶玉,在不屬于自己的非正統之末世,「于世道中未免迂闊怪詭,百口嘲謗,萬目睚眥」,如第三回黛玉初進賈府,王夫人說「我有一個孽根禍胎」,脂批指出:「四字是血淚盈面,不得已,無奈何而下,四字是作者痛哭。」、第十二回代儒懲戒賈瑞,脂批指出:「處處點父母癡心、子孫不肖。此書既自愧而成。」,等等。「行為偏僻性乖張」的寶玉,需要「九曲十環一百二十節」這樣兜兜轉轉,歷盡波瀾,才能到達彼岸的「太虛幻境」之境界。

因此,他需要「父兄教育、師友規訓」。在假托「使閨閣昭傳」的文本中,女性扮演了類似于父兄師友的、極為關鍵的角色,正如德國大文豪歌德的《浮士德》結尾語「永恒的女性,引導我們上升」,寶玉需要寶釵、麝月、史湘云這些「行止見識」不凡的女性的規諫;他還需要在家族的內斗和盛衰興亡中,學會成長,適度關注仕途經濟,也要像第四十七回寶釵勸薛姨媽不要阻止薛蟠出遠門那樣,出去經歷正事,歷練歷練,即文本所謂的歷經風月波瀾。只有這樣,寶玉才能從容應對繁華落盡之后「處處風波處處愁」的非正統之末世,并盡力創造「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云」的新局。

釵黛雖然只是夢之幻影,但位列十二正釵之首的她們在「表里皆有喻」的文本中卻都是極為重要的隱喻載體。第二十一回脂批指出:「將薛、林作甄玉、賈玉看書,則不失執筆人本旨矣」,因此,該回妙玉給寶玉用的兩種茶具一一綠玉斗和海量的九曲十環一百二十節蟠虬整雕竹根的一個大(台皿),一定與釵黛的寓意有關。

在夢幻文本中,作為重要的隱喻載體,「歷著炎涼,知著甘苦,雖離別亦自能安」(脂批關于「冷香丸」之寓意)的釵,是賈寶玉或者說是作者世俗生活智慧集大成者之隱喻[注4],可簡稱為世俗生活之「金」;黛神奇的前世今生暗喻比托于「此書大綱目、大比托、大諷刺處」(脂批)、文本的正統之象征廢太子胤礽的「九十春光」(脂批),于末世下凡的今生是正統政治殘夢之隱喻[注5],可簡稱為家國政治之「玉」。

綠玉斗含有「玉」,除了寶玉之外,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林黛玉,而且,與海量的九曲十環一百二十節蟠虬整雕竹根的一個大(台皿)相比,形體小了很多,也可與不能隨遇而安、安居樂業、一生沉浸在淚海中而不能自拔的黛相對;海量的九曲十環一百二十節蟠虬整雕竹根的一個大(台皿),則可與寶釵包容廣大、安分從時、「風雨陰晴任變遷」相對應。

因此,雖然兩種茶具與甄、賈寶玉都有關,但甄寶玉更多「大(台皿)」的世俗生活之意涵,而賈寶玉則更多「綠玉斗」的家國政治之意涵。

夢幻文本主要呈現的是賈家大觀園,大觀園如夢似幻[注6],大觀園里的主要代表寶黛釵等似乎養尊處優,還有閑情逸致談情說愛,但他們其實是生活在一個不屬于自己的、動蕩不安的時代。

政治決定了時代的走向,別具意涵的釵黛是一體的,意味著時代和俗世生活是不可分割的一個整體一一每個人都有七情六欲,也都要吃喝拉撒睡,即所謂「不能免俗耳」。除此之外,人作為社會性動物,穿梭于滾滾紅塵中,總是生活在各自的時代里,時代對每個人都有深刻的影響,任何人想要脫離時代,就如同要拔著自己的頭髮脫離地球一樣荒謬可笑。

因此,雖然釵黛一體,但黛玉在通部書中的份量要高于寶釵,第一回脂批也指出:「蓋全部之主,惟二玉二人也」,將寶釵排除在「全部之主」之外。

家國政治便是時代,所有人都是在時代的舞台上演各自不同的悲喜人生,家國政治決定了世俗生活,當黛玉淚盡夭亡,化為烏有,即意味著正統完敗、非正統完勝的時代到來,寶釵與賈寶玉的俗世生活注定是「處處風波處處愁」,她縱有隱喻完美俗世生活的「金玉良姻」,也只能是「雨打梨花深閉門」的一場空。同樣,甄寶玉(相當于作者)和史湘云(相當于脂硯齋)的婚姻也是歷盡磨難[注7]。妙玉先給寶玉綠玉斗,作者如此安排,深意或許就在于此。

三、作者的「菩薩之心」

那麼,歷盡這一切磨難的寶玉能夠從容地應對不屬于自己的末世,其中又隱藏著怎樣的人生智慧?

「將薛、林作甄玉、賈玉看書,則不失執筆人本旨矣」,作「薛看的甄玉」最終將達到寶釵象征物所隱喻的境界,是以出世之心入世,不為物羈,不為媚俗,而自成高格;作「林看的賈玉」則將達到其象征物一一「除邪祟、療冤疾、知禍福」的「通靈寶玉」之境界,類似于文本中時隱時現的癩僧跛道,是以入世之心出世,心中有佛,有萬民,悲天憫人。

二寶所隱喻的境界是相通的,呈現在「賈雨村言」之風月寶鑒正面就是兩人的象征物一一「通靈寶玉」和「冷香丸」上所鐫刻的字是「一對兒」,兩人的婚姻最后悲劇一場,但文本依然稱之為「金玉良姻」[注8]。

寶釵作為隱喻的載體,其實就是作者的自我寫照和人生體驗的智慧結晶。寶釵幾乎從一出生便擁有了完美的處世大智慧,在末世活出了「太虛幻境」在人間的真模樣。但是,就像歷盡磨難的作者一樣,這一境界并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因為人作為情感豐富的動物,誰又沒有「凡心偶熾,是以孽火齊攻」的先天「熱毒」?

首先,她要服用藥引子——來自癩僧的「冷香丸」,「冷香丸」是薛寶釵的象征物,寫「冷香丸」,其實就是暗寫薛寶釵。「冷香丸」的藥方極為繁瑣,條件極為苛刻,但薛寶釵竟很快配全,薛寶釵說:「只難得`可巧'二字」,「可巧」這兩字暗示想擁有「冷香丸」,須要機緣,服用之人須具有慧根,才能達到最佳效果。薛寶釵「幸而先天壯」就是她的慧根,因此,脂硯齋對薛寶釵「幸而先天壯」所作的批語是「渾厚故也。假是顰、鳳輩,不知又如何治之?」

而且,即使有慧根,即使服用「冷香丸」,要抑制這股先天「熱毒」,除了長輩的教誨外,還須后天的努力,如第四十二回,寶釵向黛玉提及小時候怕看正經書,偷背著看雜書,后在大人的訓誡下,自己只揀那些正經書看看也罷了,不再看那些雜書,怕移了性情。

因此,同樣具有先天「熱毒」的寶釵,演繹了如何達到這一完美境界的過程,即第八回回末總批所稱,寶釵是「后天造就之金」。

可以說,天造地設的卻生不逢時的「一對兒」賈寶玉和薛寶釵就是「具菩薩之心」的作者耗盡心血奉獻給這個蒼茫紅塵的、永恒的智慧寶典。

4、茶具的提供者一一妙玉

妙玉自己日常用的是綠玉斗,她用綠玉斗斟茶給賈寶玉,寶玉笑說綠玉斗是俗器,妙玉回應「只怕你家里未必找的出這麼一個俗器來呢。」這一細節暗示「夢政密」黛玉和「夢全密」賈寶玉不俗,大有深意,即不能明說的正統之政治意涵,因此,作為茶具的擁有者,妙玉身上同樣暗藏政治意涵。

第六十三回,邢岫煙對寶玉說,妙玉「因不合時宜, 權勢不容,竟投到這里來。」文本中的末世即正統式微、非正統氣焰囂張之時代,妙玉為「權勢不容」就是為非正統所不容,而她投到「這里」就是「避秦之亂」、正統之象征大觀園。她自稱「檻外之人」,似乎是自蹈于鐵檻之外,但她又不能完全忘情于俗世,所以她又自稱是與世中擾擾之人相對的畸零之人,她就是末世里在政治打壓之下、在出世與入世之間掙扎之隱喻。

當大觀園成為昨日幻夢,諸芳要麼夭亡,要麼流散,根據第七十六回妙玉所作的所謂既不失「閨閣面目」又與「題目有涉」的中秋聯詩中「鐘鳴櫳翠庵」句,隱喻非正統的賈環、邢夫人、賈赦等完全掌控榮國府,并未馬上盯上她。但第四十一回她悄拉釵黛去品茶,并用自己日用的綠玉斗斟茶給賈寶玉、第五十回賈寶玉去櫳翠庵乞得紅梅,妙玉后來還給諸芳每人一枝紅梅、第六十三回送賀帖遙叩賈寶玉芳辰,她一定會在此時不計個人安危,出手相救,最終「美玉陷淖泥」,被非正統的時代吞沒,「王孫公子」賈寶玉再怎麼感懷,也只能「嘆無緣」。

她的出路或許就是與她有半師之誼的邢岫煙,邢岫煙如野鶴閑云一般,以出世之心入世,不為物羈,不為媚俗,而自成高格。邢岫煙堅守在非正統掌權的紅塵中,淡然面對一切,「桃未芳菲杏未紅,沖寒先已笑東風。魂飛庾嶺春難辨,霞隔羅浮夢未通。綠萼添妝融寶炬,縞仙扶醉跨殘虹。看來豈是尋常色,濃淡由他冰雪中。」(第五十回邢岫煙詠紅梅花詩),頗有寶釵之風。因此,她日常所用的茶具更應該是「(分瓜)瓟斝」和海量的十環一百二十節蟠虬整雕竹根的一個大(台皿),而不是「綠玉斗」。

似乎只有寶玉、黛玉、寶釵和妙玉四人共赴這場「茶品櫳翠庵」的夢之會,但天才用了夢幻之筆,寶玉有兩個一一甄、賈寶玉,因此實際上有五個夢中人出席了這場夢中盛會。

天才夢幻之筆,猶如孫行者的金箍棒,可以很小,記述閨閣中的「一飲一食」,也可以無限大,在「一飲一食」中,描摹百態人生、萬種人生況味,甚至舞動政治的、歷史的風云,正如另一個對他頂禮膜拜的天才脂硯齋所云,作者「筆大如椽」、「筆筆不空」。

注1、詳見《「行」走紅樓》系列拙文 《現實之甄寶玉,夢幻之賈寶玉》

注2、詳見《「行」走紅樓》系列拙文 57《寶黛釵一體于秦可卿》

注3、詳見《「行」走紅樓》系列拙文 15《大觀園一一正統之象征》

注4、詳見《「行」走紅樓》系列拙文 41-44寶釵部分

注5、詳見《「行」走紅樓》系列拙文 30一37黛玉部分

注6、如同賈寶玉和甄寶玉實為同一人,賈家大觀園與江南甄家大觀園實為同一處所在,只是一個是「幻」,一個是「真」。賈家大觀園是生不逢時的作者在末世的所謂夢里回望跌宕起伏的家族百年史,藝術再現當年家族輝煌時期的花園,即文本中江南甄家大觀園。詳見《「行」走紅樓》系列拙文 24《大觀園之真與幻》

注7、詳見《「行」走紅樓》系列拙文 88一93《「甄史版」的「金玉良姻」》系列

注8、詳見《「行」走紅樓》系列拙文 67《明明是悲劇,為何文本卻稱為「金玉良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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